不难理解。
毫无疑问,这是万玛才旦近年来,
最贴近现实、最好懂、也非常敢拍的一部电影。
影片以轻盈的姿态切入:
主人公达杰和卓嘎,是相当和谐的一对夫妻。
家中上有达杰的父亲,下面有三个孩子。
大儿子江洋已经上中学了,其他两个男孩还在草原上撒欢疯跑。
某一天,两个天真无知的孩子,从父母枕下翻出了密封的“气球”。
他们兴冲冲地将其吹鼓,当成真的气球玩耍。
却被父亲看见,尴尬地赶紧弄破。
不仅孩子茫然失落,连爷爷也询问他,为什么要弄坏孩子的玩具。
父亲支支吾吾,因为这背后的缘故,他实在难以言说。
不难察觉,在影片为我们展示的这片纯自然的图景中。
和“科学”挂钩的现代避孕手段,上一代人和下一代人都不可接触。
时间线此刻悄然切入:上世纪九十年代。家中电视中出现试管婴儿的新闻。
老一辈人啧啧称奇,觉得世界要完。
但青壮年们又不得不战胜传统给予他们的羞耻感,向科学和医生求助。
原因很简单:穷。
达杰家中有三个儿子,供大儿子读书,就要卖掉一只羊。
他们虽然生活传统,却也意识到,孩子们也要接受教育,追求更好的生活。
所以哪怕夫妻感情甚笃,时常温存。
也不希望家里再多出一张吃饭的嘴。
更何况,生多了,还要罚款。
在传统的思想中,孩子的事,始终还是与女人们有关。
所以《气球》的中心人物,还是达杰的妻子,卓嘎。
她得害羞地向医生询问,能不能再给她一些免费的“那个”。
这里没有科学的避孕药,如今对女性伤害大,早已被都市摒弃的结扎手术、“上环”。
彼时,还是科学的象征,“靠谱”。
至少目前这一切,还能勉强维持,日子还过得下去。
但很快,一个变动,就让表面的平衡,瞬间倾颓。
爷爷去世了。
“上师”说,爷爷会转世投胎,还回到这个家里。
巧合在此时看起来如此不幸:就在这个时刻,妻子卓嘎怀孕了。
当她怀孕的这一刻,她的子宫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。
属于已经去世的爷爷,属于要传承传统的丈夫。
甚至可以属于她的儿子,属于连脸都没露的上师。
从人到神,都不可能让她有自由堕胎的可能。
她也曾质疑过,上师会不会有错?
她换来的,是丈夫狂暴的怒斥和一个巴掌。
当触及到内核之时,这部影片才展现出自己的锋利一面。
在父权和神权压抑之下的女性,或许可以获得短暂平静的日子。
但只要矛盾一旦脱出,
那么第一个面临“刀架在脖子上”的人,就是她们。
作为一部藏语电影,万玛才旦用了很多篇幅来描绘藏地最常见的家畜:
羊。
种羊是最重要的,从影片一开始,一家之主达杰就去“借种羊”。
借他种羊的朋友说:生下几只公羊做种羊,你的羊群的种就变了。
而母羊呢?
当家里需要付学费时,达杰的选择就是卖掉一只不下崽的老母羊。
“不产羔,老实有什么用?”
而在赤裸的压力之下,任何一只雌兽,都无处可去。
万玛才旦的影片中,宗教一直都是重要元素。
而这次,为了使影片触及的层次更为丰满。
它引入了女主角卓嘎的妹妹,一个出家为尼的女孩。
这同样是一个做出了选择,结局却寂然无声的故事:
妹妹去江洋的学校,无意间与曾经的恋人,如今的中学教师重逢。
尴尬的场面,江洋的间接叙述“老师是离婚后来这里的”。
都让观众试图想象: 那个曾与老师结婚的女人,究竟是不是眼前的尼姑?
无论这爱情与几个人有关,都只以惨烈结尾。
曾经的恋人送了妹妹一本书,却被姐姐丢进了火塘,妹妹赤手将着了火的书拾起。
当曾经的恋人来寻找妹妹时,姐姐也不愿意再让他们相见。
此时,姐姐被传统裹挟:“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但当姐姐怀孕,想要堕胎之时,身为尼姑的妹妹,也被宗教所裹挟。
转世轮回是亡灵的选择,而你拒绝了他,他会多伤心啊。
如果仅仅把这种立场上的冲突,视为“女性之间的互害”。
无异于将其降低到“姐妹撕逼”的老套层面上。
而在十点君看来, 这不过是绝望和精神的逃亡,是一场茫然的奔赴。
她们的选择,多数走向家庭,少数走向宗教。
妹妹曾经的情史,断绝了家庭之路,就只能被迫选择另一条路。
在姐姐和家庭产生冲突之后,她也提出要带姐姐去寺庙里住一段日子。
但何处才是逃亡的尽头?没有。
他们只能选择被裹挟,被强迫,不是宗教就是家庭。
无论是生存还是孕育,没有说不的权利,连选择本身都是被迫的。
但如此沉重的话题,在锋利的背面,仍然有着梦一般的轻灵。
影片以白色“气球”为开始,以最终父亲买回来的红色气球收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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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红一白。
气球一个很快破灭,另一个则飘上天空。
一生一死。
没有控诉,没有撕心裂肺,只余轻飘飘的一声叹息。
气球的命运,和影片本身的命运,又何其相似。
虽然有7.9分的分数,但在上映两天之后,它仍然只有200万票房,1%的排片。
比已经上映52天的《我和我的家乡》还少。
或许,它的优秀,在此起彼伏的商业浪潮中,也会像片尾的气球一样。
悠悠随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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